施展:我关心中国的边疆走廊以及元宇宙秩序丨告别2021·提问思想者⑦ 界面新闻

【编者按】告别2021,世界已进入后疫情时代。这一年我们送走了哪些社会和文化遗产,将迎来哪些挑战和变革?界面新闻邀请多位来自历史学、经济学、社会学等学科的思想者,一起分享他们的洞见与发现。本期嘉宾为外交学院教授施展。

施展,外交学院教授,少有的跨界学者,有着深厚的政治、历史学背景,著有《枢纽》、《溢出》和《破茧》等。他的思考紧随时代脉动,建立在自己构建的一套宏大的逻辑体系之上。最近几年他和他的团队关注的重心是数字经济和数字秩序,而近期大热的元宇宙概念,被他拿来构成了他这一理论体系中最新的板块。他的观点,在一些人看来似乎有些天马行空,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,饱含对人类未来的深刻洞见。

在这期“提问思想者”系列,他提到,未来随着AI和机器人对传统劳动岗位的大范围替代,人类必须要在数字世界里通过各种消费活动而生产数据,让消费等同于生产,才能让经济过程循环起来。而未来,元宇宙或最有机会成为经济当中的核心环节,因为它可能是产生数据最多也最有差异化的一个场景。

不过他预测,因为技术原因,真正的元宇宙最早也要在二十年后出现。届时,对算力的极高要求将改变现行的能源秩序,而这一变化又将给未来的国际秩序带来深远影响和挑战。以下是他的分享。

施展:我正在同时做两个方向的思考,一个是中国的边疆走廊地带,另一个是未来的数字秩序。这两个研究目前都在思考和写作过程中,所以成果还谈不上。

就意义而言,首先,关于边疆走廊地带的研究。中国实际上是汉满蒙回藏多元一体的国家,但在我们过往的公共舆论的叙述当中,中国史变成了中国汉族史,谈论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中国,以这样一个方式来讨论中国是残缺的,对筑牢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也是非常不利的。

一个完整的中国史,是由汉满蒙回藏互相构造、互相生成、互为条件而演化出来的。今天我们在边疆遇到的一些问题,跟单向度的中原中心论是有关联的。需要讲述完整的中国史,才能从理论上回应在边疆遇到的一些问题。

我在努力为多元一体的中国找到一个更完整的叙述逻辑。从中原、草原到西域、高原,多个板块在历史上彼此互动的界面,就是通常所说的走廊地带。我以走廊地带作为核心切入视角,来尝试对于多元一体的中国历史过程给出一个更完整的说法。

我的另一个思考方向是未来的数字秩序。我对数字世界的关注也是几年前开始的。当时我和学术伙伴们注意到一个问题,就是随着人工智能(AI)和机器人的广泛应用,人类未来的就业结构很可能会发生巨大变化——现在多一半的工作岗位会被AI和机器人替代,如同农业时代的工作很多都被工业时代的机器替代了一样。目前我们还很难想象那种状态,就像农业社会的人很难想象,工业时代只有一小部分人从事农业就足够了。

一半以上的传统就业岗位不再需要人了,问题就会来了,这些人的收入从哪里来?没有收入,就没有消费能力;没有消费,那么那些仍然在工作的人还要生产些什么?——整个经济过程就循环不起来了。若要循环起来,除非是这些人的消费活动就等同于生产;而消费活动等同于生产,在数字世界最有机会实现。消费的过程就是不断产生数据的过程,而在数字世界里,数据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。

所以,基于刚才这个讨论,我觉得近几年的一个思考就是,随着AI和机器人对传统劳动岗位的大范围替代,人类必须要在数字世界拥有足够多机会,在数字世界里通过各种消费活动而生产数据,让消费等同于生产。未来哪个场景产生的数据越多、数据越差异化,哪个场景就越有机会成为经济当中的核心环节。目前来看,这个场景就是元宇宙。

(记者:如此看来,这样一个世界好像不是很吸引人啊?)那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现行秩序。同样,农业时代的人,也不会觉得工业时代吸引人,因为农村有田园牧歌,而到了工厂就变成螺丝钉了。目前很多人对元宇宙的想象和讨论,就有点类似于500年前地理大发现的时候,西班牙人站在陆地上思考海洋怎么管理一样。现在我们是站在传统世界去思考数字世界,你把传统世界想得再清楚也没用,因为数字世界不是传统世界的简单平移,就像海洋世界不是陆地世界的简单平移。

界面新闻:新冠疫情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。关于全球变暖、新能源、病毒与人类的关系等议题,您可否选一个方面谈谈自己的看法和预测未来三年的变化?

施展:未来三年不会有太实质性变化,但未来十年或者二十年,新能源可能会是非常重要的方向,原因就在于,未来十年之后,元宇宙可能就会比较大规模地现实化了。

我在微信公号“施展世界”上发了一篇文章,讨论元宇宙位于数字世界的第几层。我把数字世界区分成了三个层次,这不是基于高低之分,而是基于与传统世界的距离远近做的区分。第一层次是设备生产商,这是数字世界与传统世界的接口;第二层次是分布式生产内容、但集中式管理的数字巨头公司所构筑的数字世界;第三层次是全分布式的数字世界,基于区块链技术。目前的元宇宙主要还是由处于第二层次的数字巨头所推动和构建的,而巨头构建的元宇宙,内容是分散的但管理肯定还是集中的。比如,Facebook如果建立一个元宇宙,那么它是可以对用户“拔网线”的,这对于维塔利克·布特林这种用户来说是不可接受的。布特林之所以创建以太坊,原因就是(至少我从网上看到的故事是这样的),他玩一个游戏,但当他玩到很高的级别后,游戏公司把这个游戏的服务器给停掉了,服务器停掉,就意味着他之前创造的所有东西都清零了,这对布特林来说是个巨大的伤害。他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,而是应该让用户真正拥有自己创造的东西,所以他尝试着去构建了一个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分布式世界。

现在的元宇宙还是由数字巨头建立的,有一个可以创世也可以毁世的“上帝”,但真正的元宇宙不应该有“上帝”,就算有“上帝”,那这个“上帝”也只能是群体共识。而群体共识本身是分布式生成、分布式运行的。所以未来十年,由数字巨头建立的元宇宙可能就成型了,二十年后,基于区块链技术的——那个真分布式的元宇宙——有可能才会出现。之所以到二十年之后(当然现在只是想象),原因就在于那种基于区块链的元宇宙,对带宽和计算能力的要求,相比集中式的元宇宙,都将是数量级的上升,而一旦对算力有这么强的要求,那就意味着技术上能够实现至少得是二十年后的事儿。而算力如此之大,对于能源的需求也会是一个数量级的攀升。对能源的大规模需求,靠传统能源是吃不消的,气候就垮掉了,届时肯定主要靠新能源来支撑。

所以我刚才说的元宇宙、数字秩序、数字世界,它是人类的一个未来,但要实现它,需要一系列基础设施来支撑,而新能源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基础设施。没有新能源,这个世界是运转不起来的。新能源跟传统能源相比有个很大的区别,就是传统能源是资源属性的,它依托于那些化石资源,而新能源比如风电、光伏等,是制造业属性的。从资源属性转变为制造业属性,意味着全球的能源地理版图会有巨大的变化:资源属性的传统能源依托于特定地方,比如俄罗斯和中东;而作为制造业属性的新能源,很大概率上,中国拥有最强的生产力。所以未来国际秩序因此会出现个什么样的逻辑?今天还说不清楚,但是它一定会带来极为深远的影响和挑战,值得认真思考。

界面新闻:经济的跌荡起伏,让很多开始思考经济效率与公平、正义等的关系。国与国之间、不同行业之间、不同阶层之间,不同世代之间,怎样做大或者分配蛋糕,您有哪些思考和预言?

施展:从经济角度来说,现在一大问题是,数字经济让过去很多我们所习惯、所适应的经济伦理开始站不住脚了,因为数字经济有超强的头部效应。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大型平台公司——不管是世界市值最大的公司,还是中国市值最大的公司等,它们成立的时间短的还不足十年,长的也就二十年,这样的创富速度在传统时代是无法想象的。再比如那些头部主播,他们创富的速度也是传统时代完全无法想象的。

传统工业经济时代,我们遵循的经济伦理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,但在数字时代,因为超强的头部效应,这个叙事已经讲不通了——那些头部主播用十分的耕耘,换来了百分、千分甚至万分的收获;而其他一些主播,努力程度可能不亚于他们,但只能获得一分甚至零分收获。你的收获与否和你的努力程度之间不再是正相关的关系,而更多是基于运气。这种时候,我们必须寻找一种新的经济伦理,否则社会伦理秩序有可能颠覆掉。

这种新的经济伦理可能是什么?要把这个东西找出来,首先你得先把数字时代最基础的经济逻辑看清楚。目前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。这些都是现在亟需提出来认真思考的,这也是我跟朋友们最近在关注的问题。

界面新闻:谈谈最近打动您的一部电影,或者电视剧?谈谈它提出了哪些思考和问题。

施展:很少有时间看电影和电视剧,最近看的印象比较深的一部剧就是《鱿鱼游戏》。《鱿鱼游戏》涉及很多对人性的讨论。它设定了一种特定的场景,特定的规则。在极端情况下,当人性被逼问到极致,可能会发生什么。但是再极致,也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性逼问得更极致,所以对我来说,看这样的电视剧就是为了放松。

界面新闻:推荐几个您最喜欢的新媒体项目,比如公号、播客或者其他,说说它们好在哪里?

施展:我就给自个打个广告得了。上面提到的话题,在我的个人公号“施展世界”以及我们学者团队的公号“大观天下志”里都有讨论。我们思考的阶段性成果也都会在上面陆续发布。另外我们的“大观天下志”团队还做了一个叫“东腔西调”的播客,会有更多有趣的学者和有趣的话题在上面展开讨论,目前反响也非常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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